第393章382.戲中人的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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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3章 382. 戲中人的戲
離開雲州，溫旻依商定行程回小五臺山處理宗務，金不戮則在小七和陸衍的保護之下南去洛陽。
溫旻護短的毛病犯得厲害，自不放心讓女子陪阿遼，可陪阿遼的全是男人他心裏也別扭，更怕誰嘴不嚴實胡說八道，最後吩咐小七帶著木範婕一起同金不戮作伴。總之好生照看起來，不準他家愛人受一丁點兒苦，也不叫阿遼知道一點點煩心事，還不準任何人和他一對一太久。
他還讓小七每日飛信告知阿遼動態，生恐愛人聽去了什麽閑言碎語，又怕愛人被哪裏的壞人使了陰謀詭計拐走。就跟老母雞惦記遠行小雞崽似的，恨不得越過千山萬水將眼睛拴人身上。
南行的一路上維摩宗提前清道，嚴密打點，把沿途能見到、看到的全都換成買過的人，嚴防洩漏消息。這一回別說再突然冒出個陌生人買野果子了，金不戮就算撒開瘸腿跑上幾裏，都見不到真的陌生人。
這是個大大的戲臺。
金不戮在看戲，也在戲中。
沒溫旻陪著，他沈默了不少，幾乎全程待在馬車裏，再不如在雲州時那般突發奇想。
木範婕以大夫名義陪他坐在車中，話也不如以往多，更多時候出神地看著窗外。
她對溫旻所為持有自己的態度，本打死也不願參與欺瞞不戮哥哥的。可溫旻給她講了金不戮從山崖滾下來的事，木範婕聽得好生同情，便答應跟來照顧，由此只得答應不多說閑話。
小木先生憋得好生難受，一直不敢看金不戮的眼睛。車內景象便常常是金不戮靠著一邊車窗發怔，木範婕靠著另一邊發呆。小七在外許久聽不見動靜，找個借口進車一看，金、木兩人每人抱著自己的膝蓋，全成守窗子的了。
這日又只金、木二人在車中。金不戮率先道了句：“謝謝你，小婕。沒再對第二個人講過我的腿。”
木範婕的圓眼睛裏閃過不安：“是我有愧了……醫者當為病人守秘，更何況不戮哥哥你……總之，總之我對不住你，不戮哥哥。”
金不戮笑了笑：“哪裏，我屢屢受傷都是你衣不解帶地照顧，哪來對不住一說？對了，這幾日我累得不行，卻一直睡不踏實，可能是想小旻了。小婕可有什麽法子治這種毛病？”
木範婕就是來照料金不戮身體的，說到此類話題終於開朗起來：“我可以為不戮哥哥配些助眠的安神丸子，保你好好睡覺。但這種藥吃多了不好，還是早睡早起、少想心事乃根本之道。”
金不戮笑了：“吃多了怎麽不好？”
木範婕認真道：“吃多了的話，不戮哥哥你便要昏睡好幾天啦！”想起金不戮曾中毒四月不醒，趕緊肅然起來，為自己說話犯了忌諱而抱歉。
金不戮無所謂地笑笑：“昏睡可對身體有害？”
木範婕搖頭：“別的害處沒有，就是睡得久。”
金不戮點頭：“那每日少給我兩顆便是。”
＆＆＆
萬字行新任家長萬小爺，獨自度過了重掌家業後的第一個新年。
他年方十三歲，仍需管家輔佐，但風格已淩厲果斷，還不忘大義懷柔，常得江湖評說和當年的爨莊主相像。
可萬小爺的少年遭遇卻更非常，因此又比爨莫揚多了些隱忍。這一年來萬字行果斷同維摩宗言和、整頓散落在江湖各處的分行、結交朝廷權貴，重新挺過了最難挨的日子。雖仍有重重挑戰等在前面，卻足令人刮目相看。
“萬小爺”的名頭逐漸響亮。
最近萬小爺同溫宗主走得近，在江湖傳說裏便和當年萬玉檸同簡易遙是好友一個意思。
有人私下說，萬字行終究是要同維摩宗一道的。章文棠逆天行事將萬玉檸逼走，不還是枉費心機？
頗有意思的是，萬字行重新翻身，其實是明月山莊幫忙打下的底子。但萬小爺曾同明月山莊的關系卻沒多少人在明面上提及。
可萬遺狼心狗肺、認仇為兄這種話，一直在暗地流傳。
當然，這些風言風語金不戮全都聽不到。他被護送著下榻洛河北岸的的一座堡壘之中，正是當年溫、爨大戰時的維摩宗洛北總營所在。這一路上聽到的全是溫、萬兩位當家人兄友弟恭，維摩宗同萬字行重整威風，溫宗主和萬小爺的感情真是那叫一個好呀。
＆＆＆
金不戮住在當年溫旻坐鎮洛北總營時住過的院子。那院子本是穎川十三堂長老虢夫人居所，給溫旻住用之過後就一直纖塵不染地保留原貌，連一支筆都沒敢挪動位置，以表穎川上下期待溫護法——今日的溫宗主，再次光臨。
來到臥房，可見陳設皆是冷潔風格。除了無法裝入櫃中的大件，外面半點雜物也沒。被褥跟劍削過一樣棱角整齊，一面銅鏡掛在墻上。
床前小幾上放著盞熏香小銅爐，造型是個蓮花模樣，靈巧雅致，和屋內陳設風格不搭。金不戮知道自己昏迷時曾在這裏躺過一陣，猜想這小爐是當時為他燃藥香用的。看小爐風格，定是溫旻按照他的喜好專門尋來，希望他一睜眼便可看到此可愛小物。
望著那熏香小爐站定，金不戮雙眼直直的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直到小七覺得不對勁了，他突然回眸過來，問萬遺小寶怎麽還不來，他想去門口等。
小七與陸衍得溫旻千叮嚀萬囑咐，定要“守護”好阿遼，不敢有半點差錯，均趕緊上來勸阻。小七說已經派人去接萬小爺了，咱們耐心等一會兒吧。陸衍說外面風大。
金不戮笑得有些不解：“怎麽，風大就不能出去了？都到門口等吧。”
眾人誰也不能硬阻他，只能惴惴地跟著金不戮出了大門。
大門沖著洛河，門外一片廣闊的青磚地。中央維摩宗大纛飄揚，正是當年溫、爨大戰之地。
也是金不戮在昏迷中曾被爭奪、被奪回的故地。
也是溫旻生擒爨莫揚之地。
金不戮負手站在空地上發楞，面對綢帶般的洛河一站便是半個時辰，不知在想些什麽。
清風撫起他腦後長長的發帶，精致面容現出一種肅穆堅毅的神色，星亮的眸中翻騰著滾滾水浪，深沈如海。
小七和陸衍密切觀察，不敢放過他的任何一個細微表情。其實黃沙早已埋故土，滾滾洛河再不同昨日。大戰的痕跡早都煙消雲散，還能看出什麽呢。只是七、陸二人卻總覺得金不戮在找什麽，便一刻也不敢放松地跟著找。
突然，金不戮眉宇一動。小七趕緊順他眸光看去，遙遙便見一條大船沈穩地從洛河面上駛來。
那船是虢夫人乘著去接萬遺的。她就站在船頭，遠遠地沖金不戮行禮道：“萬小爺來啦！”
金不戮眸光狠狠一晃，拄著拐杖急急往前走，呼喚有些激動：“小寶——！”
萬遺這個年歲的男孩子，一天一個樣地猛長，近年來身高長了一大截，一身華彩、衣飾講究。下得船，步伐隱隱有張揚之態，是個小霸主的模樣。遠遠走來，竟讓金不戮錯以為是爨莫揚少年時。
臨到近前，萬遺身後的侍衛皆被陸延攔下，長短八斬刀也被小七拿走了。他卻不以為忤，反而非常自然地走到金不戮身前，一頭紮進他懷裏叫了聲：“阿遼哥哥——！”情動至極，已有哭腔。
再擡起頭，沈穩散去，孩子氣露了出來。萬遺眼神忽閃忽閃，有一些獨屬於他自己的狡黠，更有萬般的想念。又叫了一聲“阿遼哥哥”，再也無話。
金不戮緊緊將萬遺抱住，揉他的頭發，拍他的肩膀，含淚笑著說“小寶長高了”，問他一切好不好，擁著他往門內走。
陸衍和小七好不緊張，全程盯緊，不放過金、萬二人任何一個細小動作。快進門時小七幹脆找了個理由說笑起來，擁著萬遺慢些進門，避免他離金不戮太近搞些小動作。
進了屋，金不戮親自倒了碗茶遞給萬遺。又拉著小寶看個頭和身板兒，問小寶近來讀了什麽書、練功如何、有長進沒。
原先他沒少指點萬遺刀法，如今仍舊一副大哥哥姿態。萬小爺也不忸怩，刀未在手便以掌為刀舞了一套。刀法虎虎生風，左右掌互為攻防。身姿靈動中見沈穩，矯捷中又見紮實。一副大家姿態，比原先大有長進。刀法盡處還有幾分盈盈無缺的嚴密之態，一看便是吸收了明月刀法改良的。
一見那幾個明月刀法的招式，金不戮突然捂住臉泣不成聲。萬遺趕緊停了刀，跑過去抱住他的胳膊：“阿遼哥哥怎麽哭了？”
旁邊小七毛都炸了起來，一眼眼地看萬遺。陸衍也跟過去問金不戮是否不舒服，是否要請小木先生來看看。
金不戮只哭不語，過了許久，含淚摸著萬遺頭發道：“看小寶長進如此，我好生高興。莫揚哥若見了也一定很高興。”
一聽這話，小七先緊張起來，骨碌碌的大眼睛看住萬遺。又轉過身悄悄地將金不戮面色看個遍。
萬遺目不斜視，專心望著金不戮道：“怎麽就‘若看見了’？莫揚哥看我舞刀，還不是隨隨便便的事。”
金不戮看著他的眼睛：“你近來見莫揚哥了？他還好麽？”
萬遺道：“莫揚哥哥最近不容易瞧見。但他一直很好。”
金不戮眼神一黯：“莫揚哥可知我和小旻……”
萬遺回道：“我沒問他，自沒聽他說。阿遼哥哥想讓我給他帶話？”
金不戮想了想：“不必了，我一定會去親自看他。”
萬遺靜靜點了點頭。
金、萬會面，並不全是喜悅氣息，卻因淚水而更像家人相聚。
同溫旻在一起時，金不戮是被保護的愛人。在萬遺面前則能做一回照顧人的哥哥，為小寶布菜、添飯，噓寒問暖。若不是萬遺說第二天要還有事，金不戮真打算留他住個十天。
天黑臨別，金不戮送到大門口。萬遺問他有什麽叮囑的，金不戮搖頭道：“沒了。只是蘭卿哥許久沒有消息，想是隨莫揚哥一起生我的氣。小寶你若有緣進京見到他，便多替我看他兩眼，將我的心裏話對他暗示一下。”
萬遺點頭：“我的確打算近日進京一趟。阿遼哥哥之教導，我自會仔細記著。蘭卿哥哥那邊，我會代你對他說的。”
銳利眸光一閃，將站在後面的小七深深一看，轉身告辭。
見了萬遺的第二天，金不戮一下子就頹了。哪裏都不想去，立刻就要啟程返回小五臺山，連虢夫人安排的牡丹花宴都是因禮節才撐著參加完的。
小七一直在觀察他的神色：“不戮別不開心啦。萬小爺只是太忙了，不能多陪你。你若想他，叫旻師兄改日請萬小爺上小五臺山。”
金不戮淡淡笑笑：“小寶大了，有自己的事，哪能一直陪我。”
小七張了張嘴，欲言又止。最後說：“總之我旻師兄最是疼你，你知道的。別的就都由他去吧。”
金不戮擡起星星般明亮的眼睛倏地向小七一掃，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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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不戮回到小五臺山已經是五月初，快到端午了。
溫宗主將籌辦大婚的事昭告天下。請柬撒了出去，口訊傳了萬裏。離雙喜大典還有三個半月，上谷郡便見全郡飄彩。家家門前掛上了紅燈籠，門簾換上喜慶顏色。就連窗花都要剪個雙燕紛飛、鴛鴦戲水，讓人看著就高興。
小五臺山上氣氛更濃，樹梢上都點綴著彩燈與裝飾。此刻繁花盛開，千裏錦繡。配著彩燈彩錦，至若進入了一場盛大的夢幻。
溫旻迎下小五臺山，將金不戮從轎裏抱出來，高興地說：“我家阿遼終於回來了！”
金不戮環住溫旻的背，頭靠在他的肩膀上：“溫宗主好興致，把整個上谷郡搞得五顏六色，趕集一般。”
溫旻用臉在他頭頂蹭蹭：“這都是喜婆大嫂給的建議，表哥哪裏懂半分了？這花裏胡哨的也不是你表哥的風格嘛。”細細端詳懷中金不戮神色：“聽說萬遺那個小崽子惹我家阿遼不高興了。”
金不戮有些詫異：“哪裏？我不過是太想他了，因為分別有些黯然。你知道得倒快。”
溫旻毫不尊重暗樁的秘密，挑眉道：“我叫小七和陸大哥跟著幹嘛，不就關心我家阿遼一舉一動？你不高興，他們自然跟我說啦。”
跟在後面的小七被說得猛咳，壬字堂長老毫無半分尊嚴。陸衍趕緊隱去身形，當自己不存在算拉倒。
金不戮被他主動這麽一招，反而不好追問什麽了，橫溫旻一眼：“他們兩位這一路上可是兢兢業業，溫宗主不給人加點賞銀的麽？”
眸光一轉，有些出神：“其實，惹我不開心的哪裏是小寶呢……”
溫旻故作驚訝：“那是誰啊？”
金不戮沒接他的玩笑，只淡淡道：“是我庸人自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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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雲州，溫旻依商定行程回小五臺山處理宗務，金不戮則在小七和陸衍的保護之下南去洛陽。
溫旻護短的毛病犯得厲害，自不放心讓女子陪阿遼，可陪阿遼的全是男人他心裏也別扭，更怕誰嘴不嚴實胡說八道，最後吩咐小七帶著木範婕一起同金不戮作伴。總之好生照看起來，不準他家愛人受一丁點兒苦，也不叫阿遼知道一點點煩心事，還不準任何人和他一對一太久。
他還讓小七每日飛信告知阿遼動態，生恐愛人聽去了什麽閑言碎語，又怕愛人被哪裏的壞人使了陰謀詭計拐走。就跟老母雞惦記遠行小雞崽似的，恨不得越過千山萬水將眼睛拴人身上。
南行的一路上維摩宗提前清道，嚴密打點，把沿途能見到、看到的全都換成買過的人，嚴防洩漏消息。這一回別說再突然冒出個陌生人買野果子了，金不戮就算撒開瘸腿跑上幾裏，都見不到真的陌生人。
這是個大大的戲臺。
金不戮在看戲，也在戲中。
沒溫旻陪著，他沈默了不少，幾乎全程待在馬車裏，再不如在雲州時那般突發奇想。
木範婕以大夫名義陪他坐在車中，話也不如以往多，更多時候出神地看著窗外。
她對溫旻所為持有自己的態度，本打死也不願參與欺瞞不戮哥哥的。可溫旻給她講了金不戮從山崖滾下來的事，木範婕聽得好生同情，便答應跟來照顧，由此只得答應不多說閑話。
小木先生憋得好生難受，一直不敢看金不戮的眼睛。車內景象便常常是金不戮靠著一邊車窗發怔，木範婕靠著另一邊發呆。小七在外許久聽不見動靜，找個借口進車一看，金、木兩人每人抱著自己的膝蓋，全成守窗子的了。
這日又只金、木二人在車中。金不戮率先道了句：“謝謝你，小婕。沒再對第二個人講過我的腿。”
木範婕的圓眼睛裏閃過不安：“是我有愧了……醫者當為病人守秘，更何況不戮哥哥你……總之，總之我對不住你，不戮哥哥。”
金不戮笑了笑：“哪裏，我屢屢受傷都是你衣不解帶地照顧，哪來對不住一說？對了，這幾日我累得不行，卻一直睡不踏實，可能是想小旻了。小婕可有什麽法子治這種毛病？”
木範婕就是來照料金不戮身體的，說到此類話題終於開朗起來：“我可以為不戮哥哥配些助眠的安神丸子，保你好好睡覺。但這種藥吃多了不好，還是早睡早起、少想心事乃根本之道。”
金不戮笑了：“吃多了怎麽不好？”
木範婕認真道：“吃多了的話，不戮哥哥你便要昏睡好幾天啦！”想起金不戮曾中毒四月不醒，趕緊肅然起來，為自己說話犯了忌諱而抱歉。
金不戮無所謂地笑笑：“昏睡可對身體有害？”
木範婕搖頭：“別的害處沒有，就是睡得久。”
金不戮點頭：“那每日少給我兩顆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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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字行新任家長萬小爺，獨自度過了重掌家業後的第一個新年。
他年方十三歲，仍需管家輔佐，但風格已淩厲果斷，還不忘大義懷柔，常得江湖評說和當年的爨莊主相像。
可萬小爺的少年遭遇卻更非常，因此又比爨莫揚多了些隱忍。這一年來萬字行果斷同維摩宗言和、整頓散落在江湖各處的分行、結交朝廷權貴，重新挺過了最難挨的日子。雖仍有重重挑戰等在前面，卻足令人刮目相看。
“萬小爺”的名頭逐漸響亮。
最近萬小爺同溫宗主走得近，在江湖傳說裏便和當年萬玉檸同簡易遙是好友一個意思。
有人私下說，萬字行終究是要同維摩宗一道的。章文棠逆天行事將萬玉檸逼走，不還是枉費心機？
頗有意思的是，萬字行重新翻身，其實是明月山莊幫忙打下的底子。但萬小爺曾同明月山莊的關系卻沒多少人在明面上提及。
可萬遺狼心狗肺、認仇為兄這種話，一直在暗地流傳。
當然，這些風言風語金不戮全都聽不到。他被護送著下榻洛河北岸的的一座堡壘之中，正是當年溫、爨大戰時的維摩宗洛北總營所在。這一路上聽到的全是溫、萬兩位當家人兄友弟恭，維摩宗同萬字行重整威風，溫宗主和萬小爺的感情真是那叫一個好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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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不戮住在當年溫旻坐鎮洛北總營時住過的院子。那院子本是穎川十三堂長老虢夫人居所，給溫旻住用之過後就一直纖塵不染地保留原貌，連一支筆都沒敢挪動位置，以表穎川上下期待溫護法——今日的溫宗主，再次光臨。
來到臥房，可見陳設皆是冷潔風格。除了無法裝入櫃中的大件，外面半點雜物也沒。被褥跟劍削過一樣棱角整齊，一面銅鏡掛在墻上。
床前小幾上放著盞熏香小銅爐，造型是個蓮花模樣，靈巧雅致，和屋內陳設風格不搭。金不戮知道自己昏迷時曾在這裏躺過一陣，猜想這小爐是當時為他燃藥香用的。看小爐風格，定是溫旻按照他的喜好專門尋來，希望他一睜眼便可看到此可愛小物。
望著那熏香小爐站定，金不戮雙眼直直的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直到小七覺得不對勁了，他突然回眸過來，問萬遺小寶怎麽還不來，他想去門口等。
小七與陸衍得溫旻千叮嚀萬囑咐，定要“守護”好阿遼，不敢有半點差錯，均趕緊上來勸阻。小七說已經派人去接萬小爺了，咱們耐心等一會兒吧。陸衍說外面風大。
金不戮笑得有些不解：“怎麽，風大就不能出去了？都到門口等吧。”
眾人誰也不能硬阻他，只能惴惴地跟著金不戮出了大門。
大門沖著洛河，門外一片廣闊的青磚地。中央維摩宗大纛飄揚，正是當年溫、爨大戰之地。
也是金不戮在昏迷中曾被爭奪、被奪回的故地。
也是溫旻生擒爨莫揚之地。
金不戮負手站在空地上發楞，面對綢帶般的洛河一站便是半個時辰，不知在想些什麽。
清風撫起他腦後長長的發帶，精致面容現出一種肅穆堅毅的神色，星亮的眸中翻騰著滾滾水浪，深沈如海。
小七和陸衍密切觀察，不敢放過他的任何一個細微表情。其實黃沙早已埋故土，滾滾洛河再不同昨日。大戰的痕跡早都煙消雲散，還能看出什麽呢。只是七、陸二人卻總覺得金不戮在找什麽，便一刻也不敢放松地跟著找。
突然，金不戮眉宇一動。小七趕緊順他眸光看去，遙遙便見一條大船沈穩地從洛河面上駛來。
那船是虢夫人乘著去接萬遺的。她就站在船頭，遠遠地沖金不戮行禮道：“萬小爺來啦！”
金不戮眸光狠狠一晃，拄著拐杖急急往前走，呼喚有些激動：“小寶——！”
萬遺這個年歲的男孩子，一天一個樣地猛長，近年來身高長了一大截，一身華彩、衣飾講究。下得船，步伐隱隱有張揚之態，是個小霸主的模樣。遠遠走來，竟讓金不戮錯以為是爨莫揚少年時。
臨到近前，萬遺身後的侍衛皆被陸延攔下，長短八斬刀也被小七拿走了。他卻不以為忤，反而非常自然地走到金不戮身前，一頭紮進他懷裏叫了聲：“阿遼哥哥——！”情動至極，已有哭腔。
再擡起頭，沈穩散去，孩子氣露了出來。萬遺眼神忽閃忽閃，有一些獨屬於他自己的狡黠，更有萬般的想念。又叫了一聲“阿遼哥哥”，再也無話。
金不戮緊緊將萬遺抱住，揉他的頭發，拍他的肩膀，含淚笑著說“小寶長高了”，問他一切好不好，擁著他往門內走。
陸衍和小七好不緊張，全程盯緊，不放過金、萬二人任何一個細小動作。快進門時小七幹脆找了個理由說笑起來，擁著萬遺慢些進門，避免他離金不戮太近搞些小動作。
進了屋，金不戮親自倒了碗茶遞給萬遺。又拉著小寶看個頭和身板兒，問小寶近來讀了什麽書、練功如何、有長進沒。
原先他沒少指點萬遺刀法，如今仍舊一副大哥哥姿態。萬小爺也不忸怩，刀未在手便以掌為刀舞了一套。刀法虎虎生風，左右掌互為攻防。身姿靈動中見沈穩，矯捷中又見紮實。一副大家姿態，比原先大有長進。刀法盡處還有幾分盈盈無缺的嚴密之態，一看便是吸收了明月刀法改良的。
一見那幾個明月刀法的招式，金不戮突然捂住臉泣不成聲。萬遺趕緊停了刀，跑過去抱住他的胳膊：“阿遼哥哥怎麽哭了？”
旁邊小七毛都炸了起來，一眼眼地看萬遺。陸衍也跟過去問金不戮是否不舒服，是否要請小木先生來看看。
金不戮只哭不語，過了許久，含淚摸著萬遺頭發道：“看小寶長進如此，我好生高興。莫揚哥若見了也一定很高興。”
一聽這話，小七先緊張起來，骨碌碌的大眼睛看住萬遺。又轉過身悄悄地將金不戮面色看個遍。
萬遺目不斜視，專心望著金不戮道：“怎麽就‘若看見了’？莫揚哥看我舞刀，還不是隨隨便便的事。”
金不戮看著他的眼睛：“你近來見莫揚哥了？他還好麽？”
萬遺道：“莫揚哥哥最近不容易瞧見。但他一直很好。”
金不戮眼神一黯：“莫揚哥可知我和小旻……”
萬遺回道：“我沒問他，自沒聽他說。阿遼哥哥想讓我給他帶話？”
金不戮想了想：“不必了，我一定會去親自看他。”
萬遺靜靜點了點頭。
金、萬會面，並不全是喜悅氣息，卻因淚水而更像家人相聚。
同溫旻在一起時，金不戮是被保護的愛人。在萬遺面前則能做一回照顧人的哥哥，為小寶布菜、添飯，噓寒問暖。若不是萬遺說第二天要還有事，金不戮真打算留他住個十天。
天黑臨別，金不戮送到大門口。萬遺問他有什麽叮囑的，金不戮搖頭道：“沒了。只是蘭卿哥許久沒有消息，想是隨莫揚哥一起生我的氣。小寶你若有緣進京見到他，便多替我看他兩眼，將我的心裏話對他暗示一下。”
萬遺點頭：“我的確打算近日進京一趟。阿遼哥哥之教導，我自會仔細記著。蘭卿哥哥那邊，我會代你對他說的。”
銳利眸光一閃，將站在後面的小七深深一看，轉身告辭。
見了萬遺的第二天，金不戮一下子就頹了。哪裏都不想去，立刻就要啟程返回小五臺山，連虢夫人安排的牡丹花宴都是因禮節才撐著參加完的。
小七一直在觀察他的神色：“不戮別不開心啦。萬小爺只是太忙了，不能多陪你。你若想他，叫旻師兄改日請萬小爺上小五臺山。”
金不戮淡淡笑笑：“小寶大了，有自己的事，哪能一直陪我。”
小七張了張嘴，欲言又止。最後說：“總之我旻師兄最是疼你，你知道的。別的就都由他去吧。”
金不戮擡起星星般明亮的眼睛倏地向小七一掃，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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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不戮回到小五臺山已經是五月初，快到端午了。
溫宗主將籌辦大婚的事昭告天下。請柬撒了出去，口訊傳了萬裏。離雙喜大典還有三個半月，上谷郡便見全郡飄彩。家家門前掛上了紅燈籠，門簾換上喜慶顏色。就連窗花都要剪個雙燕紛飛、鴛鴦戲水，讓人看著就高興。
小五臺山上氣氛更濃，樹梢上都點綴著彩燈與裝飾。此刻繁花盛開，千裏錦繡。配著彩燈彩錦，至若進入了一場盛大的夢幻。
溫旻迎下小五臺山，將金不戮從轎裏抱出來，高興地說：“我家阿遼終於回來了！”
金不戮環住溫旻的背，頭靠在他的肩膀上：“溫宗主好興致，把整個上谷郡搞得五顏六色，趕集一般。”
溫旻用臉在他頭頂蹭蹭：“這都是喜婆大嫂給的建議，表哥哪裏懂半分了？這花裏胡哨的也不是你表哥的風格嘛。”細細端詳懷中金不戮神色：“聽說萬遺那個小崽子惹我家阿遼不高興了。”
金不戮有些詫異：“哪裏？我不過是太想他了，因為分別有些黯然。你知道得倒快。”
溫旻毫不尊重暗樁的秘密，挑眉道：“我叫小七和陸大哥跟著幹嘛，不就關心我家阿遼一舉一動？你不高興，他們自然跟我說啦。”
跟在後面的小七被說得猛咳，壬字堂長老毫無半分尊嚴。陸衍趕緊隱去身形，當自己不存在算拉倒。
金不戮被他主動這麽一招，反而不好追問什麽了，橫溫旻一眼：“他們兩位這一路上可是兢兢業業，溫宗主不給人加點賞銀的麽？”
眸光一轉，有些出神：“其實，惹我不開心的哪裏是小寶呢……”
溫旻故作驚訝：“那是誰啊？”
金不戮沒接他的玩笑，只淡淡道：“是我庸人自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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